寂寞本是無罪

Prelude

        如果這未算是一生中最完美的一天,也應該是一個令人快樂得掉眼淚的日子,這樣的日子一生中不會很多,但這天一定是其中一個,阿綠相當堅定,堅定得忽然心痛起來。
        真傻,單純完整的喜悅是不該有心痛的感覺的。
        高跟鞋踏在凹凸不平的水泥路上,足踝有點酸疼,但她走得很起勁,雙腿微微顫抖著,已經分不出是疲憊還是出於一種超脫肉體的興奮。終於要回來了,
        這時份海仍舊是曖昧不明的灰色,但怎麼好像連海也蒼老了這麼多?
        通往下白泥村的這條路,她已經走了很多年,在這個空間裡,所有美好的感覺再次急促膨脹,令人不得不稍稍駐足,深呼吸一口氣。洗好的衣物的清香,嗅得到的溫暖。放眼到黃泥灘上,小魚和蟹在膏腴的泥土裡鑽來鑽去,平靜的海面水光瀲灩,像淚光。.
        再往前走,看見漆著蛋黃色的木欄柵,欄柵前幾戶人家的郵箱髹得很漂亮,紅的藍的綠的(綠的是她家的郵箱),好像是昨天才完工一樣──到底是多久以前的事呢?她想不起來了,還能想起的是他低著頭提著小油掃細心地上色的背影。多麼令人懷念的背影,美麗詳和的風景總令人有美好的錯覺,讓她暫時感到安全,再沒有什麼要擔驚受怕的,是無論做錯什麼事都會獲得原諒的這種荒謬而令人沉迷的錯覺。
        轉身走了跟家門相反的方向,阿綠開始碎步跑起來。只要見到他就好了,一切都會解決的,現在的心情不可能更好了,甚至不必去想他會不會不在的問題。怎麼需要擔心呢?小時候每次玩捉迷藏,他一定會輸,因為她能感覺到他在哪裡,他就在那裡。她笑著朝那扇袘k的鐵門大叫:「阿默!阿默!」


1) 冷月夜

        外面濃稠如牛奶的濃霧快要漫進屋子裡來,黑夜的海的顏色有一種使人嗆不過氣的滲透感,阿綠突然覺得好像快要窒息了,她從床上坐起來,一隻散發著微溫的手掌輕輕捉住她的前臂,她才突然想起自己並不是孤單的。
       「我們出去走走好嗎?」
        她看著窗外淒冷的月光問,從未見過她如此哀傷恍惚的臉,雖然和她這麼接近,她的心對他來說卻是一片迷濛的冷霧,這樣是不是他所憧憬的熱戀實在說不上來。
        他無聲點頭,他的沉默總比別人來得認真,也更有份量。
        二人沒有協定就自然往破屋的方向走去。泥灘上最廣闊的部份,向海佇立著一幢鐵皮搭建、沒有屋頂的兩層式屋子,這些年來屋子一直是荒廢的,如像白泥很多失修的房子那樣,屋主可能在不知何年何月舉家外遷,他們從小就叫它「破屋」,可是無論這裡再舊再破,還是他們心目中珍貴的秘密基地。天色好的時候,平躺在閣樓那張沒有床墊只有木板的鐵架床上,就可以看見璀璨明亮的星星。可是今夜沒有星,阿綠靜靜走在他身邊,滿懷心事地看著自己每踏一步在淤泥上遺下的腳印。他無法明白此刻她在想什麼,昨晚的事情她好像已經沒有放在心上,但無論如何,只要她喜歡,他願意為她做任何事,即是把腳印印滿整個泥灘每一分吋這種傻事。他突然覺得應該著牽她的手,可是當兩隻手觸碰的一刻,她的手卻溜開了。他已經承認了自己的情感,他不會再像她那樣總是在逃避,他應該感到憤怒的,但與其說是憤怒,不如說是傷了心。然後她站定,面向著大海,雙手懷抱著自己,破屋就在後面,但她沒有進去的意思。
       夜吞噬一切,風大得強橫,吹亂了她的髮,她的唇沒有血色,他莫名地覺得非常失落,他並沒有令她變得快樂多一點,或者只是悲傷輕一點。水泥堤防的陰影處,泊著小木船和一堆舊漁網,除此之外海上再沒看見什麼。
        她驀然靠過來,摟住了他的臂膀,把頭伏在他的肩上。
       「好冷哦。」她輕聲說,像從前一樣撒嬌的語氣,他心裡既甜且酸。
       他用手掌包覆著她兩邊已經被風刮得又紅又痛的臉,她閉上眼睛,還能從指縫間聽見海浪在呼嘯,但那聲音好像來自很遙遠的地方,充滿幻想的甜美氣氛,她的眉頭漸漸舒解了,最後更微笑起來。
       「如果我永不會再回來,或者……」這樣問的時候,她不敢張開眼睛去看他的臉,卻緊緊握著他放在她兩邊耳朵的手。
        他皺了一下眉,不解地尋找她的目光。
       「又或者這次我會離開很久,比以前任何一次更久……」她終於抬起頭,目光殷切焦慮。「你會來找我嗎?你會掛念我嗎?」
        他只能一再點頭,她想表達什麼?
       「如果我做了很多錯事,你會不會原諒我?接受我?你會不會一直留在我身邊?」
        他索性把她一把抱入懷中,她為什麼會問這些傻話?
        她在他懷裡哆嗦著,再沒有說什麼。向來他都很少發問,她該知道他是關心的,事無大小,如果她願意說就自然會滔滔不絕地說出來。
        不遠處傳來汽車停泊在路上的聲音,某人用對講機急促交談的聲音……她知道終究要來了,因為不得不離開,加深了她對浪聲的眷戀。她用力把臉深埋進他胸膛。
        兩個警察跑向他們,見阿綠無意逃走,便放慢了腳步,當靠近他們的時候,帶頭的一位出示了證件,問起了阿綠的全名來。
        阿綠自他懷中悄悄抽離,不可能永遠逃避下去,更不應該連累他,就是讓他眼睜睜看著她被帶走,已經是自私的事情,她怎會不知道他的惘然和憂心。他不得已放開她,但並沒有誰打算向他解釋什麼。
        原本空曠幽黯的泥灘上,出現了短暫的手電筒亮光和細微的人聲擾攘。阿綠被戴上手銬,被帶著向馬路上的警車走去,她從沒想過自己會有這樣的下場。她只回頭看過他一眼,被手電筒的強光刺激過的雙眼,已無法辨出漸遠的他,現在到底站在哪個位置、有著怎樣的表情,她忽然覺得想把剛才的傻話收回來,她向著那漆黑的位置大叫:「不要來看我!不要找我!不要再想起我!」